《江河流殇》

  1. 阿缺—《江河流殇》
  2. 刘慈欣—《时间移民》

阿缺——江河流殇

江川
足下:

……匆匆返家,得信于池畔,心稍宽。
足下信中详绘奇境,种种神幻,翔天潜海皆可为之,恐不啻神宫仙境。吾与足下知交三载,信往逾百,知足下素来辞恳意切,向不轻薄,是以虽不信,犹不疑。倘亲眼见之,自当知晓。
然两地暌违,恐此愿终不得偿,每念至此,心憾不可抑。

舒原敬禀

四月初一
  江川走进幽辞馆时,老头正在看书。青褐色的书桌旁,一壶茶正被文火慢煮,壶肚里传来咕噜轻响,袅袅水汽自壶嘴升起,让馆内弥漫着隐约的香气。江川合上背后的门,喧闹嘈杂立刻被滤去。
  “每次进来,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江川走到书桌前,“有时候想起来,老头你真会享受。”
老头抬起脑袋,笑了笑,“你又来了,这次还是要我给你译成古文吧?”
  “嗯,不然我也没其他的事。我可静不下心把一本书看完,尤其是纸质书。”江川把信拿出来,放到书桌中间,然后坐到一张楠木圈椅上,惬意地把背靠上去,“你在看什么书?”
  “一本词集。”老头把书合上,让江川看见封面,“《姑溪词》,南宋李之仪写的。”
  “南宋……”江川仔细思索了一下,“那是一千多年前的朝代了,这么长的时间,还能流传下来,真不容易。”
  老头摘下老花镜,揉揉眼睛,然后又戴上,拿起江川的信,“是啊,文字是很神奇的东西,不管过多久,都能顺着时间的河流漂下去,流传到想看它的人手里。”
  江川一愣,手臂上肌肉跳动,他伸手揉了揉。老头只顾着看信,没有抬头。
  “你这次写得有点多,要全部翻译吗?”老头说。
  “嗯,这难不倒你吧?”
  老头没有说话,拿出一支乌青色的钢笔,蘸了墨水,铺开宣纸。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整个书馆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风掠过树叶。
  江川等得无聊,拿起《姑溪词》。这本书有年头了,虽然经过保养翻修,但岁月的侵蚀还是让书页一如迟暮的容颜。江川很喜欢翻页的感觉,粗糙的页边摩挲着指尖,似是不舍。只是上面的文字让他犯了难,生僻字多,读起来很是吃力。他快速翻动,词集本不厚,很快就翻了一 大半。
  “词要一句句品读,读了还要想,这样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老头译完了,把宣纸递给江川,“很多古代词人,为了写词,经常茶饭不思,花上好几天才写出一句。”
  江川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放下书,拿过宣纸。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他很满意老头的翻译。
  老头把茶壶取下,倒了两杯。茶香更加浓郁了,江川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喝完茶,江川把信折好,然后把手指凑近书桌前的感应区,输了几个数字。
  “你给多了,几乎多了一倍。”老头拉住江川的手,想把数字又输回去,“你来过这么多次,而且每次都是译信这样风雅的事情,我不应收你钱的。”
  江川抽回手,拍了拍老头的手腕,“再风雅,也要吃饭。我每次来,你这里都几乎没有生意,现在看书的人不多,看古书的尤其少。你总要有收入。”
  “我的书值不少钱,要是肯卖,这样的古书还是有人愿意收藏的。”老头愣了一下,争辩说。
  江川知道老头说的是实情,但他只是笑笑,收好信,走出幽辞馆。
  刚出馆门,一股闷躁之气扑面而来,江川脸上的每个毛孔都闭上了。
  他紧绷着脸,招了一辆无人飞的,然后闭上眼睛。飞的在高楼间穿梭,阳光穿过阴霾的云层,透过车窗,照在江川脸上。阳光的温度与机械散的热不同,带着柔软。他的脸慢慢在阳光抚摸下放松开来。
  空中的飞的很多,交管系统一刻不停地安排最优化线路,饶是如此,他还是花了很久才到市电视台。飞的直接把他送到了位于高楼层的演播厅。
  “你怎么才来,节目都快开录了!”刚进演播厅,一个硕大的脑袋便伸了过来,对着江川劈头喝道,“快去化妆!”
  江川皱了皱眉,眼前的胖子姓李,人称肥头李,是节目制片人。江川对他的能力很不屑,但肥头李后台硬,是节目组里最不能得罪的人。
  化妆没用多久,毕竟底子好,怎么化都是主持人的样子。肥头李又转头调度现场,观众被拉过来挤过去,彩灯的光柱四处乱晃,人影纷乱,乐队则被逼着调试音质,越忙越错。整个现场乱得如同煮沸的汤汁。
  江川站在角落,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他的视线落在休息区的一个女选手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衣服上。那是一件雅致的民国旗袍,绣着墨绿色云彩,硬领无袖,露出细白的脖子和手臂;旗袍的衩开至小腿,玉一般的肌肤掩映在轻柔布料下,若隐若现,像被流云遮住的皓月。江川最后才去看女选手的脸,不算美得惊心动魄,但五官清雅,楚楚动人。
  江川就这样看着,失了好一会儿神。
  最后,导演实在看不过去了,让一个女场记把肥头李拉走。导演亲自指挥,不到十分钟,各方面都已准备妥当。随着音乐的响起,节目正式开录。
  这是一档选秀节目,两百年来,观众一直对观看这样的节目乐此不疲。江川便是以此为生。
  舞台上的江川是另一个人,谈吐得体,机锋频出,带着选手依次走完节目环节。这样的流程他经历过无数次,早已熟悉,虽然笑容满面,但心底平静得如同死水。这种心境直到那个叫吴梦妍的女选手上台时才有所改变。看着她缓缓走近,如一片云,他再度失神。
  因为主持人的走神,这条不得不重新拍。吴梦妍看了江川一眼,低头下台,把款款上台的场景再录了一遍。这种低级失误让江川脸红,但他诧异的是,肥头李居然没有趁机嘲讽。他用眼角余光扫视,发现原来肥头李正盯着吴梦妍看,无暇找自己麻烦。
  接下来的节目顺利录制。江川发挥了自己的职业素养,提出的问题圆滑而尖刻,不着痕迹地满足了观众的窥私欲望。只是,吴梦妍显然毫无经验,总是红着脸,紧张地低头,不知怎么回答。这种窘迫其实是观众最愿意看到的,然而江川默默叹了口气,没有继续深挖,并且在很多地方帮她巧妙地带了过去。
  或许是运气不错,或许是她那身复古的旗袍让人喜爱,节目录到最后,现场观众给了吴梦妍一个不错的分数,使她得以晋级。
  录完后,所有人都长吐了口气,愉悦地准备收工。江川摘下耳麦,独自走向卫生间。他性子冷,工作这么久,却与这里的人都不熟悉,从不参与他们的娱乐。
  在卫生间门口,他意外地碰见了吴梦妍。可能是刚卸完妆,她脸上红扑扑的,还挂着水珠。她也看见了江川,愣了一下,低头擦肩而过,发尾留下一抹香味。
  江川转头,看着她的背影,旗袍勾勒出来的身姿如一袭流水。
  吴梦妍在走道的转角处被一个人拦下了。江川下意识地向卫生间门里移了移,眯眼看去,一个硕大的身影横在走道尽头,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肥头李。肥头李把吴梦妍拦住,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并悄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带着莫名的笑意离开了。
  江川看得很清楚,塞在吴梦妍手里的,是一张纸条。

江川足下:

……宴后,父大怒,责以藤条。自战事频起,世道艰辛,父勉力持家,终日惶忧,欲以豪族之姻保族内稳固。然良人未遇,吾心不甘,责打之下未有一言。母终不忍,哀声劝谏,父乃束手而去。

舒原敬禀
九月十六
  “出事了。”
  江川早上一醒来,就看到通讯频道上的这三个字。全息屏幕还显示了发信人的姓名——刘凯。江川头皮一阵发麻,连忙回拨过去。
  很快,一个头发杂乱的人像显现出来,神情憔悴而惶急,“快,到我的实验室来!”他的头像后还有别的人影,似在走动,夹杂着重物移动的声音。江川刚要询问,嗞的一声,刘凯的头像已经消失了。
  他只得披上一件衣服,匆匆赶往刘凯的实验室。
  天气阴沉,厚厚的云层积压在低空,似乎伸手就能摸到这些灰色的水汽。江川按着额头,一直看着车窗外,视野里都是灰蒙蒙的。
  好不容易赶到,刚下飞的,江川的眼皮就猛地一跳——几个警察围住了实验室!
  “你就是他找来的人?”一个警察迎出来,扫描江川的手指,确认了身份,疑惑地说,“我以为他至少会给律师打个电话的。咦,这个名字,江川……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江川冲警察笑笑,“我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联系,关系不错,所以有事他都找我。那,他到底怎么了?”
  “附近的居民举报他,”警察努力回忆着“江川”这两个字,随口答道,“好几家居民的宠物失踪了,有人说亲眼见到一只良种狗跑进他实验室——见鬼,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狗的主人找他,他不理会,就干脆报警了。”
  “那你们在实验室里找到什么没有?”
  “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警察抓抓头,“连根狗毛都没有……”
  江川点点头。警察没有证据,不会很麻烦。他说了声谢谢,走进实验室。
  刘凯正坐在实验室里,紧张地环顾四周,不时冲着某个搬东西的警察大声喊道:“嘿,那台粒子分析仪不要动,线圈一旦弄混,整台仪器就坏了——该死,说你呢,别乱按,我花了三个月收集的数据,按错了就得全部重来……还有你,对对,就是你……”几个警察都对他怒目而视。
  江川走过去,把头凑近到刘凯耳边,低沉地道:“给我闭嘴!”
  刘凯立刻合上嘴巴,在接下来的调查取证中,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由于找不到证据,警察只得悻悻收工,给个警告了事。江川一直点头道歉,连声说是个误会,目送警察走远。
  警务飞车排着青烟,缓缓上升,到半空时又停下来。车窗降下,一个头伸出来,对江川大声道:“我终于想起在哪儿听过你的名字了——嘿,你主持的那个选秀节目真无聊!”
  “慢慢吃,”江川用手指轻扣桌面,小声提醒,“这里是餐厅,不会少了你的饭菜。”
  刘凯依然埋头吃喝,“我连着做了三天实验只吃了几个面包,当时不饿,现在一闲下来,肚子就像绞肉机在绞一样。”他一边咀嚼一边说,声音有些含混,江川很努力才听清。
  “你太拼命了。”他缓缓舒一口气,端起红酒杯,“那,有什么进展吗?”
  “还没有,超光速的研究太复杂了,即使采用曲率振动,也难以进行实验。毕竟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说到这个,他脸上的神情低落下来,吃东西的速度也变慢了,“白鼠都被用完了,我懒得出去买,恰好几只宠物狗跑进来,我就用它们做了实验,全失败了……”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这次是运气好,要是警察再细心一点,发现我们研究的是什么,就有大麻烦了。”江川扣了扣桌子,语气透着失望。
  “那你得再给我些钱,去买新的实验动物和仪器。”
  “嗯,回头我给——”江川突然顿住,眼睛盯着餐厅大门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那个叫吴梦妍的女选手。她仍旧穿着民国款式的旗袍,只不过换了种花色。江川心里一动,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在餐厅的西北角里,他看到了一身西装的肥头李。
  “你在看什么?”刘凯放了一块肉在嘴里,声音再次模糊。
  江川没有回答,他端着酒杯,若有所思。早就听说过肥头李经常约漂亮的女选手,用制片人的身份许诺晋级名次,然后一夜风流。那么,昨天肥头李塞给吴梦妍的纸条,恐怕就是今晚约会的地址了。
  这种潜规则在电视行业里早已不是新闻,事实上,节目的很多冠军都是靠权钱色交易取得的。江川只是主持人,利益链里无关紧要的一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从不过问。但现在,看着吴梦妍走过去,他的心像是落下一片羽毛般空荡荡的。
  “没什么,只是一个熟人。”江川转过脸,以免肥头李看到自己。
吃了一会儿,西北角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整个餐厅的人都向那边看去。江川忍不住回头,看到吴梦妍和肥头李都站了起来,后者抓着前者的手腕。“放开!”吴梦妍的音调不高,但很有穿透力,隔着大半个餐厅,江川都能清楚地听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肥头李的脸色很难看,他凑到吴梦妍脸前说,“既然愿意来,还竖什么牌坊?”
  “你放手。”吴梦妍的脸憋得通红,但说出的每个字都沉得像铁。
  这时侍者走过去问:“出了什么问题吗?”
  肥头李意味深长地笑笑,嘴里轻哼一声,慢慢松开了手。吴梦妍低着头,脸上潮红未消。她转身推开侍者便走,迅速出了餐厅。
  肥头李挥手让侍者走开,愤愤地又坐下来。
  江川抿了一口酒,让醇香在口中融化。
  第二轮选秀时,吴梦妍表演的才艺是唱歌。她抱着吉他,在灯光昏暗的舞台上,自弹自唱,声音轻柔绵软,旋律如絮,飘满了整个舞台。一曲终了,观众报以持久的掌声和欢呼。
  但这一轮,她被淘汰了。
  她似乎也料到了这个结局。节目录完后,她背上吉他,独自出了电视台。她没有招飞的,而是乘电梯到了最底层,走到大街上。此时已晚,大多数人都选择坐飞的,空中被拉出一道道光弧。街上行人寥寥,只有老式路灯默默发出黄光。
  江川站在高楼窗边,透过深色玻璃,看见吴梦妍的背影如一片小帆,慢慢隐去。

江川足下:

……三子二女,母独爱我。今母弥留,吾泣泪于母前。
足下亦养于父生于母,吾之哀切,必能体察。若足下身陷此境,当如何处之,告我知否?

舒原敬禀

  五月初九
  “都这么晚了,你还过来?”老头正准备关门,一转身,看到了身后的江川。
  “来都来了,就让我喝一杯茶吧。”江川微笑着走进去,“反正我一个人住,什么时候回去都不要紧。”
  老头叹了口气,放弃关门,进屋烧开了茶炉。不一会儿,“咕咕”声就响起来了,清香弥漫。“说回来,你好像总是一个人。”老头站在茶香中,摆好茶具,“怎么不去找个女朋友呢?以你的条件,要找个好女孩子,应该不难的。”
  江川闭上眼睛,使劲吸了口茶炉冒出的香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好女孩很多,可是……”他迟疑了一下,终是说了出来,“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那个写信的女孩?”
  江川浑身一抖,睁开眼睛,老头的面孔在氤氲的茶汽后看不真切。
  “我已经老了,孤家寡人,能陪我的只有这些更老的书。”老头转过脑袋,看向周围书架上的古籍,眼神温柔得不像一个花甲老人,“但我年轻过。我知道两个人,是不能靠书信在一起的。”
  江川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要找到她确实很难,只是……我忘不了她。”
  “如果不能遇见,就放了吧。总是一个人,也很辛苦的。”老头轻轻叹口气,“你总说我洒脱享受,但自从老婆子去世后,我就没有真正高兴过。我不想你也这样。”
  江川默然。这时茶煮开了,壶盖被顶得连连跳起,白汽袅袅而上。老头不再说话,将茶注入杯里,闭目细品。
  出了幽辞馆,江川伫立在天桥头,恍然若失。他面前的夜空被飞行器划过无数道光的流影,建筑隐在光影后,看上去只是模糊的影子。他抽出折好的宣纸,夜色里看不清字迹,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那是他写给舒原的。宣纸在夜风中轻轻抖动。
  他想起了老头说的话,不禁苦笑。刘凯的实验离成功遥遥无期,或许,根本不会成功。那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舒原了。
  站在夜风吹拂的天桥头,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之前,江川找到了节目统筹,说想看一下参赛选手的详细资料,便于现场发挥。统筹点点头,去资料室复印了一份。江川拿着资料单,手指划过,很快,他的指尖停在了“吴梦妍”这一栏上,记下了她的电话。
  犹豫了几个月后,江川拨通了这个号码。又过了半年,吴梦妍搬到了江川家里。
  对于生活中多了一个人,江川开始时有些不习惯。但吴梦妍是个好女孩,体贴温婉,包容着江川多年独身积累下来的怪习惯——比如书房角落里放着一个奇怪的铁箱子,除了江川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碰;比如他总是默默写信,然后去让一个老人译成文言文。
  从这些情况看来,吴梦妍隐约猜到江川有个笔友,她问过,得到的答案却只是沉默。
  “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吧,”她没有过多计较,只说,“你们可以保持联系。但是……你现在的女朋友是我啊。”
  “我知道。”江川点点头,忍不住问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那次为什么去赴肥头李的约?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可是我很需要那笔奖金,我也明白那张纸条代表着什么。但当我真正坐在肥头李面前时,才知道自己做不到……”
  “为什么需要钱?”江川追问。
  “爸爸的肝坏了,医生说可以换一个人工仿生肝脏,可我付不起医药费。”
  “我可以给你,我有很多,这些年我自己就支撑着一个实——”江川停下来,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顿了顿,他说,“我可以帮你的。”
  “已经……用不上了。”吴梦妍抬起头,眼里噙满泪水,“比赛后的第二个月,爸爸就……”
  “对不起。”江川把她拥入怀中,亲吻她垂泪的眼睫。
  打这以后,江川慢慢改正了自己的怪习惯,尽量少躲在书房里,也不再总是写信。但这样刻意的压抑,一时间让他无所适从,他经常下意识地摸摸胸口,感觉不到了宣纸的存在,一阵惊慌之后才意识到是自己没有写。上班时也总是心不在焉,在摄影机前说着说着,突然就莫名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很多个夜里,他习惯性地起床,拿起床头的笔,想走到书房里。但一看到身边熟睡的女孩,他便站住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吴梦妍的鼻翼一张一翕,嘴角含笑,似乎进入了美好的梦境。他在黑暗中轻轻叹口气,放下笔,又慢慢躺下。
  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再写信,也没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但煎熬丝毫未减,他恍惚的次数越来越多,工作频繁出错。
  这一天,在又一次走神后,肥头李气势汹汹地冲上台,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他妈怎么回事?老是犯这些低级错误,你知不知道每一次重录要花多少钱!不想干了,就给老子滚!”
  自从江川与吴梦妍恋爱之后,肥头李越发看不惯江川,总是找借口刁难,让他难堪。而江川的失误给了他很多机会。看着肥头李满脸横肉抖动的样子,江川愣了一下,脑中突然想起那个警察临走前冲他喊的话。
  他以为自己忘了那句话,可这一刻,那每一个字都在他耳边炸响,如雷似涛。
  江川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这下轮到肥头李发愣了。他从没见江川这样温顺过,呼吸一顿,忘了接下来要骂的话。几秒过后,他哼了一声:“知道就好!再做不对,立马收东西走人。”他狠狠瞪了江川一眼,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以后干好的自己的活,不要跟我抢食,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得意地转身。整个演播厅突然响起了一阵低呼。一只脚从后面踹过来,巨大的冲击力使肥头李向前一个趔趄,在空中停滞了两秒钟过后,他的鼻子率先接触到了地板。

江川足下:

……家中钱财散如流水而聚若飘絮,今尽遣仆役,庭府之寂清堪比孤坟。吾居家不出,而足下书信不至,唯读书以消时光。一日,读端叔之词,见江妇之句,感触颇深,至于泣下。
念足下之别,吾生当无涯。

舒原敬禀

正月初三
  失去工作以后,江川心情更加糟糕。为了缓解这种恍惚和焦虑,吴梦妍报了一个旅游团。江川本不愿去,但禁不住她期切的眼神,便点头答应了。
  旅行团包了一条老式邮船,沿长江逆流而上,让游者们见一见这条生命之河周边的风土人情。江川从没有在船上待过这么长时间,晚上睡不着,便披着衣服,和吴梦妍一起站在船头眺望长江夜景。江边的发展已然颇具规模,两岸灯火辉煌,只有河面黑寂如墓。这条河流已经没落,除了观光船,再没有船只航行其上。
  吴梦妍不关心夜景,但站在江川身边就让她心满意足。她挽着江川的手,发丝在夜风中飘动,有几缕在江川脸庞拂过。
  邮船从上海起航,要在七天内到达重庆。到了第五天,船只已经到了荆州境内,船下水势变大,滚滚水流泛着白沫。导游站在船头,大声讲解:“长江到了荆州,地势变化,水流也急促了很多。大家看这水,滚滚向下。千百年来,长江水一直向下流去,犹如时间,从不断绝,不能回头……”
  游客们望着船下的水流,纷纷点头,感慨不已。只有江川转身望着身后,江雾缥缈,吞噬了他的视线。“不对!”他突然大声喊了起来,“水不可能总是向下流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吴梦妍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但他像是压抑许久之后的爆发,没有理会,上前一步,对着导游说:“如果水永远往下流,那么,即使是长江,也要干涸的!水向下流动,是因为重力,但是,肯定会有别的办法能够逆转方向。河上的东西也不会永远只是随水漂流,就像这条船,开启发动机,就可以反过来航行!”
  “先生,你……”导游愣住了。
  江川打断他,满面通红地继续说:“总有一天,河水将要倒流,上游变成下游,左岸变成右岸②。我们逆流而上,可以再回头……”
  江风刮过来,吹得他头发凌乱。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唾沫四溅,对别人的侧目毫不在意。吴梦妍从没见过这样的江川,她不明白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激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男人。
  那之后,江川提前结束了旅游,在下一次停靠时便匆匆下了船,回到家里。他的心情愈发烦闷,吴梦妍好几次试图安慰他,但都没有作用。所幸,没过多久,江川的情绪终于有了改变。
  那是在一个雨夜,乌云汇聚,雷声在高楼间咆哮。他们正准备休息,突然门被“咚咚咚”地敲响。吴梦妍皱了皱眉,起身去开了门。
  “我成功了,我把——”门刚打开,一个声音就兴奋地响起来。吴梦妍被吓了一跳,看见门外是个干瘦的陌生男子,没有打伞,浑身都在淌水。男子看见她,也吃了一惊,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结巴地问:“这里,是江川的家吗?”
  这时江川也下来了,看见门外的男人,“刘凯,你怎么……进来再说。”
  刘凯绕过吴梦妍,湿淋淋地走进屋来,再度兴奋地说:“我的实验成功了!”他正要继续说,却看见江川使了下眼色,便又住嘴了。
  “去我书房吧。”
  吴梦妍看着两个人走上楼,张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屋外雨声淅淅沥沥,延绵不绝。一股不祥的感觉突然笼罩了她的身体,她抱住肩膀,打了个寒战。
  这一整夜,江川都没再回到房间里。
  吴梦妍不记得刘凯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只知道,从那一个雨夜开始,江川便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每天清早就匆匆出门,晚上则带着一身疲惫回家,要么倒头就睡,要么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夜深。
  她问他,得到的却只是疲倦的摇头。
  其实,她知道江川每天去的地方是个小实验室,和刘凯一起。她耐心地等待,希望江川什么时候能坐在她面前,好好跟她讲出实情。然而,这种等待在日复一日的孤单中变得越来越沉重。
  终于有一天,她目送江川的身影匆匆隐进晨雾中后,走进了书房。她径直去到那个奇怪的箱子前,直觉告诉她,所有关于江川的秘密都在这里面,她悄无声息地按出了密码——和他在一起了这么久,她知道他所有类型的密码都是相同的数字。
  果然,箱子发出“格格”的齿轮转动声,箱盖弹开,露出里面精细诡谲的构造。箱底是一层银白色的蜂窝状孔层,孔中有蓝色尖锥,幽幽反光;箱壁两侧是纯黑的电路板,线路密集而有序,她敲了敲,响声沉闷,这说明里面还有更复杂的结构。她想不明白这奇怪的箱子有什么用,最后,她的视线落在箱盖上。
  箱盖中间有个条状凸起,她轻轻一推,凸起咔的一声下滑,露出了里面的暗格。格子不大,里面装的全是白纸,整齐地叠着。她的右眼皮跳了一下,顿时想起江川以前每日写信的习惯来。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吴梦妍一直站在箱子前,她眉头紧皱,眼睛盯着那堆信件。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游动,一些光射进箱子里,像被吞进去了一样。
  终于,某些情感占了上风,她拉上窗子,打开灯,把所有的信件放在书桌上,按顺序拆开,一封封阅读。信上都是些古文,她读起来有些吃力,于是打开了电脑,进入搜索界面,遇到不认识的字便查阅。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坐在书桌前。
  读完后,她面无表情,拉开窗帘,阳光扑面而来,笼罩住她的整个身体,她却感到一阵寒冷。
  当晚江川回来后,如往常般潦草地吃了些东西,然后进了书房。一分钟后,他走出房间,来到吴梦妍面前,“你翻我的箱子了?”
  吴梦妍怔怔地抬起头,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只能点点头。她突然想起,没有把电脑里的查询记录删除。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对不起。”江川说,“但是,我做不到放弃。”说完,他再次转身向书房走去。
  “你……你甚至都不愿意解释一下吗?”吴梦妍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都看过了,我解释也没有用,是我对不起你。”
  “那么,你一直爱的都是……一个民国女孩?”她艰难地问出口。
  江川陡然站住,缓缓转过身来,“是的。我知道这不可理喻,但,是这样的。”
  “你爱上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个甚至跟你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吴梦妍一反往日的温顺,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算什么?”
  江川苦笑,往事纷至沓来。事实上,如果可以,他也想正常地生活,可已然迟了,这一切在他读到那封信时就已注定。那时他大学还没毕业,一家研究中心研制出了时空通信技术,他们写了一封信,投影到过去,很快,这封信得到了回应。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看不懂信上的简体字,充满好奇地询问这封信来自哪里。而这个小姑娘回信的时间,是1928年,两百多年前。
  一时间,整个社会为之沸腾。但冷静下来之后,人们开始恐慌—— 一旦时空平衡被打破,整个因果链将重新排列,甚至断裂,熟悉的世界随时可能被篡改。人们举行了大规模游行,政府也迅速回应,强行关闭那家研究中心,并制定法案,将任何试图打破时空平衡的研究视为违法。事情渐渐平息下来,生活依旧继续,这似乎只是时间长河中一圈小小的涟漪。
  但有两个人被这圈涟漪改变了。一个是刘凯,他原本主修空间理论,对时空相当痴迷,时空通信的出现为他打开了一道门,使他愈加如痴如醉。另一个则是江川,他感兴趣的,是那封从两百年前寄过来的信。报纸上刊登了这封信,只有百余字,有些语句读起来还很拗口,但他仍能从信中看出小姑娘的活泼与好奇。研究被禁止后,没有人再去理会这个等待回信的女孩。江川经常梦见一个穿素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河边,神情期待。这个梦境反复闯进他的睡眠里,让他每每午夜梦回,再难入睡。于是,他决定自己给女孩回一封信。
  江川和刘凯约好,继续研究时空通信。江川继承了父母留下的大笔财产,自己还在电视台担任主持人,丰厚的遗产加上不菲的薪水,使这项违法研究得以维持下去。
  “于是我成了刘凯的实验资助人。他是个天才,自己一个人钻研,很快就复制出了时空对话的技术。我书房的箱子就是接收器,能把舒原写的信投影过来,打印在纸张上。”江川慢慢地说,“于是毕业,后不久,我就能给舒原回信了。我们经常通信,她生在民国,那时的女孩子多半都没有受到很好的教育,但她喜欢写文言文,我就去书馆里找人把我的话译成古文再寄给她。我刚开始只是觉得新奇,但后来……”
  “后来你爱上了这个女孩。”吴梦妍苦涩地扬起嘴角,把他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江川顿了顿,眼睑垂下来,“我也没想到,但写信越来越多,我就慢慢陷进去了。舒原是个好女孩,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但从她的信中,我感到了她的……”他停下来,眼神从回忆的迷离中清醒,“是的,我爱这个生活在过去的女孩。”
  “那我呢?你追求我,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者缓解寂寞吗?”
  “不是的!”江川摇头,“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糟,我不能靠写信过完一生。所以,我打算放弃,想找个人好好生活。”
  吴梦妍眼中蒙上了一层雾,“说什么好好生活,你现在每天一大早出去,回来倒头就睡,算是好好生活吗?!”
  “因为刘凯的实验有进展了。”江川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我们的研究目的,不仅仅是进行时空对话,他——他想让时间逆流,回到过去!而这也是我的想法,我想去民国,见一见舒原。”
  吴梦妍睁着眼睛,泪水流下而恍然不觉,她盯着江川看了很久,喃喃地说:“这不可能,时间旅行从来没有成功过……”
  “但刘凯确实做到了。他把小白鼠成功地送回了过去,我想很快就可以进行人体试验了。这些天我都在帮他,我亲眼看到的。”
  “这不可能……”吴梦妍后退一步,他们的距离似乎被这一步无限拉大,隔着泪雾,她突然看不清江川的脸。最后,她轻轻地问,“那个民国的女孩子,她,她也爱上了你吗?”
  “我不知道。”

江川足下:

自七月始,每夜听闻炮轰火鸣,隐觉不祥,不意所料成真。昨战事尤烈,屋房震颤,未几,守军战败,贼寇入城,至此直沽尽数陷于敌手。
……
吾未敢出户,但闻窗外妇孺哭泣之声,可知贼寇烧杀劫掠等若寻常。津门之地,已落为鬼蜮。吾终日藏匿,不知何时可见天日。

舒原敬禀

  八月初三
  吴梦妍离开了。
  江川没有挽留,只是帮她收拾好行李。她的东西不多,江川沉默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晨雾中。他们没有道别。
  这之后,江川几乎住进了实验室,他虽不算科班出身,但这些年来一直在读有关时间旅行的论述,在许多细节上都可以帮到刘凯。刘凯的实验基于斯蒂芬·威廉·霍金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理论——时间就像一条河流,在不同地段有不同的流速,某些特殊环境下,时间会流得很慢。而刘凯做的事情,不仅是让时间变慢,还有找到可以逆流的河段。
  “这在大自然中也是存在的,在一定环境下,江河可以逆流。同理,时间也能溯洄。”在那个雨夜,刘凯脸上的兴奋被雷电照亮,“我之前一直把精力花在突破光速上,相对论证明了它的可行性,我们能把信通过这种方式传回去,但生物不行,需要的能量太大。我用了几年时间,一无所获,直到昨天,我把玻璃罩撞破了,一只白鼠从破洞里钻了出来,我突然想到,或许可以试试虫洞!”
  他的转向是正确的。无处不在的量子空洞比超光速要容易得到,他用高能粒子将之轰开,把一只白鼠送了进去。白鼠进入了时间逆向流段,几分钟之后,它出现在了三个世纪之前的伦敦街头。当刘凯看到显示屏上烟锁雾笼的伦敦时,惊喜得浑身颤抖,迫不及待地找到了江川。
  但接下来又出现了新的难题——实验的成败完全是随机的。同类的白鼠,一只缺了右前肢,一只挂了脚牌,结果却只有前者能被传送,后者则消失在了混乱的时间洪流中。相同的结果也出现在非生物实验上,一根木头能被传送,瓷砖却不行。
  若是将衬衫作为实验材料,则只能把衬衫传回五十年前,而不能传回五百年前。他们认为这是因为五百年前没有衬衫,并得出结论:时间旅行不能把一件物品传回到其产生的年代以前。但第二天,江川就发现可以把这件衬衫传到五千年前。之前的结论瞬间被推翻。
  他们这些天几乎都在做对照实验,试图找出成败的规律。然而整整四个月,除了越来越杂乱的记录,他们没有任何进展。
  终于,随着球鞋的实验失败,江川颓然地叹了口气,瘫坐在一堆实验材料上,“我们肯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得静下心来想一想。”
  “不,是实验次数太少,才两千多次而已。”刘凯头也不回,不断调整仪器,“所有科研的成功,依靠的都是大量实验,没有捷径。”
  江川叹了口气,疲惫如潮卷来,整整两个月都没睡好觉了。他躺在材料上睡着了。醒来后,刘凯依旧忙碌在复杂的仪器中间。他劝了几句,没有得到回应,再度叹气,起身走出了实验室。他渴望实验能成功,但这需要冷静的头脑,休息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回到家里,他打开书房的箱子,里面积压了不少信件。他把仪器跟舒原的生活时间同步了,也就是说,舒原已有两个月没有收到他的信。他一封封拆开,刚开始舒原还好奇地问他怎么没有回信,后来语气就变得哀婉了,再后来,她便不再询问,只是叙说自己的事。
  彼时舒原所在的年代是1938年,烽烟四起,舒家散财保命,家道已然中落。在信中,舒原描绘了直沽之地的惨状。这让江川眉头紧锁,十年来,从信件中,他几乎是看着舒原由一个大户千金没落成民间女子的。而她身处的天津,当时是日军占领地,想必处境更为艰难。
  休息了几天,他带上写好的信,准备去找老头。可他到了之后,才发现幽辞馆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歌舞厅,即使是上午,里面仍灯红酒绿,嘈杂不堪。江川在门前站了许久,走进歌舞厅,吧台前。负责人告诉他,因为生意不好,老头没有资金维持幽辞馆,所以卖了门面。
  “不可能。”江川难以置信地说,“他有那么多古书,随便拍卖一本都是一大笔钱!”
  负责人摇头,“我也这么想,可是他把所有的书都捐给了图书馆,自己一个人回老家去了。没人知道他老家在哪里,只听说是在很远的地方。”
  江川恍然,的确,老头宁愿把书捐掉,也不会为了钱而转让给那些附庸风雅的收藏家。他怅然地点头,转身欲走,负责人突然叫住他:“等等,你很面熟,你是那个——以前那个主持人吗?”
  江川停下,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是你!等一下,”负责人在吧台底下拿出两本书,递给江川,“他留着两本书没捐,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你一定会来的,让我告诉你,”他想了一下,“原话是这样——‘抱歉,以后不能帮你译信了。不过,民国其实是可以用白话文的,你自己能写。’应该没有记错,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江川微微一颤——他早该想到,老头帮他译了这么多年的信,猜都能猜到他和舒原的事情。他没有回答,默默接过那两本书,分别是《姑溪词》和《津门遗恨》,前者他见过,是一本宋词集,后者却从未听说。
  在回去的飞的里,江川仔细翻看这两本书。老头特意留给他,肯定是想说些什么。他先看的是《津门遗恨》,出版于一百多年前,书中列举了大量史实,记录了侵华日军在天津肆无忌惮烧杀抢掠的暴行。好在这本书是用简体白话文写的,他一页页翻下去,读来并不吃力。
  江川越看眉头锁得越紧,书里强烈的反战情绪感染了他。书不厚,很快翻到末尾一章,这章讲述的是日军强征中国妇女去当慰安妇,不少人宁死不屈,其中十七个有气节的女子同时投井自杀,没让日军得逞。她们的名字都被列了出来。
  江川扫了一眼便翻过去,额头上的青筋突然跳了一下,好像遗漏了什么。他怔然半晌,手指颤抖着把书页又翻回去,逐一扫视那十七个名字——
  舒原!
  空中飞的突然转向,飞快地向实验室驶去。一路上,江川攥紧拳头,指节被握得泛白。
  到了实验室,他开门进去,刘凯还在红红绿绿的指示灯间埋头研究。“我要做人体实验!”他急促地说。
  刘凯转过身,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不行。现在还不清楚实验成败的规律,不能用人体做实验。而且,也没有志愿者。”
  “有,”江川直视着刘凯的眼睛,“我来当志愿者。”
  “你疯了?!”刘凯一愣,“这些年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但这件事不行,太危险了!失败的实验中,物体要么被冲到时间河流之外,要么被时间的张力撕碎,只有很少一部分能完好无损……”刘凯指着那台硕大的机器大声说,唾沫横飞。
  “舒原就要死了!”江川扳住刘凯的肩膀,“快送我过去!”
  刘凯猛然愣住,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的,她早就死了,在两个世纪前就死了。你不用现在回去……”
  “不要再废话了,我再说最后一遍——送我过去!”
  实验室外面突然警铃大作。江川浑身一凛,向窗外看去,只见十几辆飞行器盘旋在屋子四周,许多警察跳下来,持枪拿棍,迅速包围过来。
  “快!打开机器!”江川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把实验室的门反锁,见刘凯还在犹豫,他大声吼道:“警察发现了,快点,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刘凯站在原地,被突然的变故惊呆了,站在原地。江川咬咬牙,索性自己跑到仪器前,一连打开好几个开关,指示灯顿时如星辰般闪烁起来。电流呲呲的窜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着。几个电子突触的尖端吞吐出电芒,逐渐合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光圈。
  这便是时间长河中的逆流河段。
  一切过往,都能重现;所有追悔,均可挽回。只要进去,便能溯游而上,过去即是未来,回忆不再可靠。
  但从来没有人试过。
  “快把门打开!”门外响起了警察的声音,“你们涉嫌非法研究,严重威胁人类安全。但现在住手还来得及,把门打开!”
  江川对此充耳不闻,只盯着光圈看,眼中似要冒出火来。进去之后,也许能回到民国,更可能的是死亡。但他必须进去,哪怕只有一丝成功的希望。
  光圈内一片黑暗,似乎连光线都被吞噬。
  刘凯回过神来,试图去拉住江川,“别进去!等我找出规律……”
  江川没有理会刘凯,只是盯着显示屏上的虫洞生成倒数计时。屋外的警察耐心耗尽,掏出激光枪,用射线烧熔门阀。十几秒后,警察们踹开门一拥而入。
  这时,江川已经走到光圈前,他的背影被光勾勒出了金边。警察不明就里,但直觉不妙,连忙大声喊:“不要再向前走了,赶紧停下!”
  江川转过身来,背对光圈,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好的,”他说,“我不向前走了。”
  警察们长舒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舒完,只见江川后退一步,整个人退入光圈中的黑暗。光圈猛然收缩,电光在他身上流淌窜动,他的头发一根根立起。
  “我来了,舒原。”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在现场警察诧异的目光中,江川的身体闪动了几下,消失在光圈之中。
  光太烈,江川不禁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无数声响,似乎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他身旁。他感到脚没有着力,轻飘飘的,像踩在一朵云上;他浑身的血管突突地跳动,像是有人以血管作弦,弹奏一支令人费解的乐曲。有那么一瞬间,他痛苦得快要吐出来了。
  这里没有时间概念。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可以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身处之地——红红绿绿的指示灯闪耀不休,四周全是穿制服的警察,无比的嘈杂对他来说却是一片寂静。
  他突然浑身无力,颓然坐倒在地。
  实验失败了。
  虽然万幸没有迷失在时间乱流中,但他仍然没能回到两个世纪前。他和舒原,依然隔着两百多年岁月所形成的鸿沟。
  片刻之后,警察反应过来。他们全部扑上去,把江川按倒在地。
  刘凯一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清楚地看到江川从光圈中复现时,身上的外套不见了。一道电光在他脑中闪过,可是太快了,他没来得及看清。他向江川扑过去,两个警察把他拦腰抱住,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喊:“把你身上丢失的东西告诉我!”
  江川的头被摁在地上,努力扭头回答:“袜子、钢笔没了;激光表和衬衫还在!”
  刘凯浑身一震,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信件、木棍、袜子、钢笔,接着是带脚牌的白鼠、瓷砖、激光表……最后,他想起了霍金曾提过的另一个理论——“时间保护臆想”。
  “原来是这样……”刘凯喃喃地说。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在那四个月的所有实验中,成功被传送到过去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白鼠和木棍。而实验失败的,则是能改变因果链的物品。衬衫能被传回五十年前和五千年前,是因为这不会对历史产生影响,而五百年前则不然。
  因果链,多么玄妙而抽象的链条,它悬在时间之河上空,一环接一环,时间有多久,它就有多长。所有能破坏它的东西,都会被时间的张力撕裂。普通白鼠可以被传送,而一旦戴上合金脚牌,便迷失在时间乱流中。
  时间旅行是可行的,但“时间”会阻止任何改变,江川能把信寄给舒原,是因为“时间”认定舒原做不出改变历史的事情,她只会在每个夜里写下回信。这也解释了外祖父悖论,一个人能被传到他外祖父的年代,但不能杀死外祖父,否则,“时间”就不会让他过去。就像江川,他回去是为了救舒原,在蝴蝶效应的作用下,以后的历史必然会被改变。
  刘凯怔怔地抬起头,四周人影纷乱,警察大呼小叫地按住江川,却没人理会他。然而,他感觉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是啊,“时间”的这种判断力,神秘而霸道,似乎是冥冥中守护因果链的神明,阻止任何人靠近。
  原来,自己一生的努力,都是在跟神作对。
  他愣愣地想着。
  警察刚刚把江川铐好,却猛地听到一声凄惨至极的尖叫。这叫声来自刘凯,他大哭大笑,两手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又扑上来两个警察把他按住。
  俩人被关进飞行器。江川丢了魂一样,脑袋靠在车窗上,无尽的大地在视野里展开,几缕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刮过高楼间,发出桀桀的怪声。
  这声音,如同虚空中神灵的轻笑。

江川足下:

于足下相交十载,从及笄至于花信年华,知交之久若此,却终未得一面之缘。念及此间种种,慨机缘之巧弄,世人如棋任之摆布。
……
吾一生享尽荣华亦遭尽苦难,已然无憾,唯足下不能放。身虽遥际,心已托付,或恐足下不知,今腆面告之。此生未相见,唯愿来世续前缘。

舒原绝笔

五月廿七
  江川出狱那天,是吴梦妍来接他的。
  彼时秋天已至,吴梦妍紧了紧衣领,发丝在瑟瑟秋风中流转。江川走过去,沉默地跟她上了飞的。
  在车上,吴梦妍问:“刘凯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他被转进精神病院了,”江川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疯了,那天被抓时就疯了。”
  “对不起……”吴梦妍低头踟蹰良久,似下定决心般抬头开口道,“其实,举报你们做非法研究的人是我。”她脸上满是愧疚,“我本意并不想让你们被抓,只是打算……若你们的研究做不成了,你或许会回到我身边。”
  出乎意料地,江川没有发脾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无声地靠在椅背上。他似乎睡着了,但很久之后,他又轻轻开口,“是我的错,耽误了你,也害了刘凯。”
  回到家,江川发现房间里面一尘不染。“我经常来打扫,就是想等你回来时能看到干净的屋子。”吴梦妍说。
  “谢谢你了。”
  “我去厨房给你做饭,你先休息,随时可以叫我。”吴梦妍叹息一声。
  江川来到书房,发现接收箱不见了。他没有太惊讶,警察肯定会来搜查他的家,把箱子带走是意料中事。但让他心里一颤的是,那些信还在,一封封被叠好了,放在书桌上。他逐一打开,那些熟悉的字迹在他眼中晃动,纷乱的记忆浮现出来,令他鼻子发酸。
  看完后,他把信装进一个袋子,放到书柜的顶层,关上柜门的前一瞬间,他的腿晃了晃,似乎没有站稳。尔后他锁上柜门,揣着钥匙去了河边。他把钥匙扔进河里,河面被钥匙击出一圈圈细纹,但细纹很快又消散了。
  忙完这些后,他回到家,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事可以做。他的视线落到书架上,泛黄的书脊吸引了他的注意,是那本《姑溪词》。警察后来处理证物时,把这本古书还给了吴梦妍,然后被她放进了书架。
  他把书拿下,坐到皮椅上,翻开书页。
  现在他可以静下心来看完它了。这个下午,没有任何人和事来打扰他,在静谧的时光里,他缓缓品读着那位南宋词人留下来的词句。
  看到那首《卜算子》时,他突然停下,怔怔地看着书页。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划过脸颊,滴到了泛黄的纸页上。泪水在纸上洇开,只能依稀看清上面的字迹——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责任编辑:陈虹羽】
  ——刊登于《科幻世界》2013年1月刊


时间移民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题记

  移民:告全民书

  迫于环境和人口的已无法承受的压力,政府决定进行时间移民,首批移民人数为8000 万,移民距离为120 年。

  要走的只剩下大使一个人了,他脚下的大地是空的,那是一个巨大的冷库,里面冷冻着40 万人,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有200 个这样的冷库,其实它们更像—大使打了一个寒战,坟墓。

  桦不同他走,她完全符合移民条件,并拿到了让人羡慕的移民卡。但与那些向往未来新生活的人不同,她认为现世和现实是最值得留恋的。她留下了,让大使一个人走向120 年之后的未来。

  一小时之后,大使走了,接近绝对零度的液氦淹没了他,凝固了他的生命。他率领着这个时代的8000 万人,沿着时间踏上了逃荒之路。

  跋 涉

  无知觉中,时光流逝,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出生、爱情、死亡,狂喜、悲伤、失落,追求、奋斗、失败,一切的一切,如迎面而来的列车,在外部世界中呼啸着掠过……

  ……10 年……20 年……40 年……60 年……80 年……100 年……120 年。

第一站:黑色时代

  绝对零度下的超睡中,意识随机体完全凝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以至于大使醒来时,以为是低温系统出现故障,出发后不久临时解冻的。但对面原子钟巨大的等离子显示告诉他,120 年过去了,一个半人生过去了,他们已是时代的流放者。

  100 人的先遣队在一星期前醒来并出动与这个时代联系。队长这时站在大使旁边,大使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到能说话的程度,在他探询的目光下,先遣队长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国家元首在冷冻室大厅里迎接他们。他看上去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同他一起来的人也一样。在120 年之后,这很奇怪。大使把自己时代政府的信交给他,并转达自己时代人民对未来的问候。元首没说太多的话,只是紧紧握住大使的手,元首的手同他的脸一样粗糙,使大使感到一切的变化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大,他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在走出冷冻室后立刻消失了。外面是黑色的:黑色的大地,黑色的树林,黑色的河流,黑色的流云。他们乘坐的悬浮车吹起了黑色的尘土。路上向反方向行驶的坦克纵队已成了一排行驶的黑块,空中低低掠过的直升机群也像一群黑色的幽灵,特别是现在的直升机听不到一点儿声音。一切像被天火遍烧了一样。他们驶过了一个大坑,那坑太大了,像大使时代的露天煤矿。

  “弹坑。”元首说。

  “……弹坑?”大使没说出那个骇人的字。

  “是的,这颗当量大约15000 吨级。”元首淡淡地说,苦难对他已是淡淡的了。

  在两个时代的会面中,空气凝固了。

  “战争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次是两年前。”

  “这次?”

  “你们走后还有过几次。”

  接着元首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不像是120 年后的晚辈,倒像大使时代的长辈,这样的长辈出现在那个时代的工地和农场里,他们用自己宽阔的胸怀包容一切苦难,不让一点儿溢出。“我们将接收所有的移民,并且保证他们在和平环境中生活。”

  “这可能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大使的一个随员问道,大使本人则沉默着。“这届政府和全体人民将不惜一切代价做到这点,这是责任。”元首说,“当然,移民还要努力适应这个时代,这有些困难,120 年来变化很大。”

  “有什么变化?”大使说,“一样的没有理智,一样的战争,一样的屠杀……”

  “您只看到了表面。”一位穿迷彩服的将军说,“以战争为例,现在两个国家这样交战:首先公布自己各类战术和战略武器的数量和型号,根据双方各种武器的对毁率,计算机可以给出战争的结果。武器是纯威慑性质的,从来不会动用。战争就是计算机中数学模型的演算,以结果决定战争的胜负。”

  “如何知道对毁率呢?”

  “有一个国际武器试验组织,他们就像你们时代……国际贸易组织。”

  “战争已经像经济一样正规和有序了。”

  “战争就是经济。”

  大使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黑色世界,“但现在,世界好像不仅仅在演算。”

  元首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大使,“算过了,但我们不相信结果真能决定胜败。”

  “所以我们发起了你们那样的战争,流血的战争,‘真’的战争。”将军说。

  “我们现在去首都,研究一下移民解冻的问题。”元首再次避开了这个话题。

  “返回。”大使说。

  “什么?!”

  “返回。你们已无法承受更多的负担了,这个时代不适合移民,我们再向前走一段吧。”

  悬浮车返回了一号冷冻室。告别前,元首递给了大使一本精装的书。“这120 年的编年史。”他说。

  这时,一位政府官员带来一位123 岁的老人,他是现在能找到的唯一与移民同时代生活过的人,他坚持要见见大使。

  “好多的事,你们走后,好多的事啊!”老人拿出两个碗,大使的时代的碗,又在碗里满上了酒,“我的父母是移民,这酒是我3 岁时他们走前留给我的,让我存到他们解冻时喝。我见不到他们了!我也是你们见到的最后一个同时代的人了。”

  喝了酒后,大使望着老人平静干涸的双眼,正想这个时代的人似乎已不会流泪了,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了下来,抓住大使的双手。

  “前辈保重,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大使在被液氦的超低温凝固之前,桦突然出现在他那残存的意识中,他看到她站在秋日在落叶上,后来落叶变黑,出现了一块墓碑,那是她的墓碑吗?

  跋 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飞速掠过……

  ……120 年……130 年……150 年……180 年……200 年……250 年……300 年……350 年……400 年……500 年……600 年

第二站:大厅时代

  “怎么这么久才叫醒我?!”大使吃惊地看着原子钟。

  “先遣队已以百年为间隔醒来并出动了5 次,最长我们曾在一个时代生活了10 年,但每次都无法实现移民,所以没有唤醒您,这个原则是您自己确定的。”先遣队长说。大使这才发现他比上次见面老了许多。

  “又遇到战争了?”

  “没有,战争永远消失了。前三个时代生态环境继续恶化,直到200 年前才开始好转,但后两个时代拒绝接收移民。这个时代同意接收,最后需要您和委员会来决定。”

  冷冻室大厅里没有人。在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时,先遣队长低声对大使说:“变化远远超出您的想象,要有思想准备。”

  大使踏进这个时代的第一步,脚下响起了一阵乐声,梦幻般,像过去时代风铃声。他低头,看到自己踏在水晶状的地面上,水晶的深处有彩色的光影在变幻,水晶看上去十分坚硬,踏上去却像地毯般柔软。踏到的位置响起那风铃般的乐声,同时有一圈圈同心的彩色光环以踏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踏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的水波。大使抬头望去,发现目力所及之处,整个平原都是水晶状了。

  “全球所有的陆地都铺上了这种材料,以至于整个世界都像人造的一样。”先遣队长说,看着大使惊愕的目光,他笑了,好像说:这才是吃惊开始呢!大使又注意到自己在水晶地面上的影子,有好几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散开。他抬起头来……

  6 个太阳。

  “现在是深夜,但200 年前就没有夜晚了,您看到的是同步轨道上的6 个反射镜把阳光反射到地球夜晚的一面,每个镜面有几百平方公里的面积。”

  “山呢?”大使发现,地平线处连绵的群山不见了,大地与蓝天的相接处如尺子画出的一般平直。

  “没有山了,全被平掉了,全球各大洲都是这样的平原。”

  “为什么?!”

  “不知道。”

  大使觉得那6 个太阳如大厅里的6 盏灯。大厅!对了,他有了一种朦胧的感觉。进一步,他发现这是一个干净得出奇的时代,整个世界没有尘土,令人难以置信地,一点儿都没有。大地如同一个巨大的桌面一样干净。天空同样一尘不染,呈干净的纯蓝色,但由于6 个太阳的存在,天空已失去了过去时代的那种广阔和深邃,像大厅的拱顶。大厅!他的感觉更确定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大厅!铺着柔软的发出风铃声的水晶地毯,有着6 个吊灯的大厅!这是个精致的、干净的时代,同上次的黑色时代形成鲜明对比。以后的移民编年史中,他们把它叫大厅时代。

  “他们不来迎接我们吗?”大使看着眼前空旷的平原问道。

  “我们得自己到首都去见他们。虽然有精致的外表,这却是个没有礼仪的时代,甚至连好奇心也没有了。”

  “他们对移民是什么态度?”

  “同意接收,但移民只能在与社会隔绝的保留区生活。至于保留区的位置,在地球还是其他行星上,或在太空专建一个城市,由我们决定。”

  “这绝对不能接受!”大使愤怒地说,“全体移民必须融入现在的社会,融入现在的生活,移民不是二等公民,这是时间移民最基本的原则!”

  “这不可能。”先遣队长摇摇头。

  “是他们的看法?”“也是我的。哦,请听我把话说完。您刚解冻,而这之前我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半年多。请相信我,现实远比您看到的更离奇,您就是发挥最疯狂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出这个时代的十分之一,与此相比,旧石器时代的原始人理解我们的时代倒容易多了!”

  “移民开始时已经考虑了适应的问题,所以移民的年龄都在25 岁以下。我们会努力学习,努力适应这一切的!”大使说。

  “学习?”先遣队长笑着摇摇头。“您有书吗?”他指着大使的手提箱问,“什么书都行。”大使不解地拿出一本伊· 亚· 冈察洛夫在19 世纪末写的《环球航海游记》,这是他出发前看到一半的书。先遣队长看了一眼书名说:“随便翻到一页,告诉我页数。”大使照办了,翻到239 页。先遣队长流利地背诵起航海家在非洲的见闻,令人难以置信地,一字不差。

  “看到了吗,根本不需要学习,他们就像我们往磁盘上拷数据一样向大脑中输入知识!人的大脑能达到记忆的极限。如果这还不够,看这个,”先遣队长从耳后取下一个助听器大小的东西,“这是量子级的存储器,人类有史以来所有的书籍都可以存在里面,愿意的话可以连一个账本都不放过!大脑可以像计算机访问内存一样提取它的信息,比大脑本身的记忆还快。看到了吗,我自己就是人类全部知识的载体,如果愿意,您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也能做到。对他们来说,学习是一种古老的不可理解的神秘仪式。”

  “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马上得到一切知识?”

  “孩子?”先遣队长又笑了,“他们没有孩子。”

  “那孩子呢?”

  “我说过没有。家庭在更早的时候就没有了。”

  “就是说,他们是最后一代人了。”

  “也没有代,代的概念不存在了。”

  大使的惊奇现在变成了大使的惊奇现在变成了茫然。但他还是努力去理解,并多少理解了一些。“你是说,他们永远活着?!”

  “身体的一个器官失效,就更换一个新的,大脑失效,就把其中的信息拷贝出来,再拷到一个新培植的脑中去。当这种更换在进行了几百年后,每人唯一留下的是自己的记忆。你能说清他们是孩子还是老人吗?也许他们倾向于把自己当老人,所以不来接我们。当然,愿意的话,也会有孩子的,克隆或是更传统的方法,但不多了。这一代长生者现在已生存了300 多年,还会继续生存下去。这一切会产生出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形态,您能想象得出吗?我们所梦想的东西:博学、美貌、长生,在这个时代都是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

  “那么这是理想社会了?他们还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吗?”

  “没有,但正因为他们能得到一切,同时也就失去了一切。对我们来说这很难理解,对他们来说却是真实的感受。现在远不是理想社会。”大使的茫然又变成了沉思。天空中的六个太阳已斜向西方,很快落到地平线下。当西天只剩下两个太阳时,启明星出现了,接着,真正的太阳在东方映出霞光。那柔和的霞光使大使感到了一丝慰藉,宇宙间总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500 年,时间不算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大使像在问先遣队长,又像在问整个世界。

  “人类的发展是一个加速度,我们时代那50 年的发展,可与过去500 年相比,而现在的500 年,也许与过去的50000 年相当了!您还认为移民能适应这一切吗?”

  “加速到最后会是什么?”大使半闭起双眼。

  “不知道。”

  “你所拥有的全人类的知识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游历这几个时代最深的感受是:知识能解释一切的时代过去了。”

  ……

  “我们继续朝前走!”大使做出了决定,“带上那块芯片,还有他们向人脑输入知识的机器。

  ”在进入超睡前的朦胧中,大使又见到了桦,桦越过620 年的漫漫长夜向他看了一眼,那让人心醉又心碎的眼神,使大使在孤独的时间流浪中有了家园的感觉。大使梦见水晶大地上出现了一阵缥缈的飞尘,那是桦的骨骼变成的吗?

  跋 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飞速掠过……

  ……600 年……620 年……650 年……  00 年……  50 年……800 年……850 年……900 年……950 年……1000 年

第三站:无形时代

  冷冻室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大使第三次站在未知时代的门槛前,这次他做好了对看到一个全新时代的精神准备,但出门后发现,变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水晶地毯仍然存在,铺满大地;六个太阳也在天空中发着光。但这个世界给人的感觉与大厅时代全然不同。首先,水晶地毯似乎已经“死”了,深处的光影还有,但暗了许多,在上面走动时不再发出风铃声,也没有美丽的波纹出现。太空中的六个太阳,有四个已暗淡无光,它们发出的暗红色光只能标明自己的位置,而不能照亮下面的世界。最引人注意的变化是:这世界有尘土了!尘土在水晶地面上薄薄地落了一层。天空不再纯净,有灰色的流云。地平线也不是那么清晰笔直了。所有的一切给人这样一个感觉:大厅时代的大厅已人去屋空,外部的大自然慢慢渗透进来。

  “两个世界都拒绝接收移民。”先遣队长说。

  “两个世界?”

  “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有形世界就是我们熟知的世界,尽管已很不相同。有同我们一样的人,但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有机物已不是他们的主要组成部分了。”

  “同上次一样,平原上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大使极目远望。

  “有几百年人们不用那么费力地在地面上行走了。您看,”先遣队长指指空中的某个位置,大使透过尘土和流云,隐约看到一些飞行物,距离很远,看上去只是一群小黑点。“那些东西,也许是一架飞机,也许就是一个人。任何机器都可能是一个人的身体,比如海上的一艘巨轮,可能就是一个人的身体,操纵巨轮的电脑的存储器是这个人大脑的拷贝。一般来说每个人有几个身体,这些身体中总有一个是同我们一样的有机体,这是人们最重视的一个身体,虽然也是最脆弱的,这也许是由于来自过去的情感吧。”

  “我们是在做梦吗?”大使喃喃地问。

  “与有形世界相比,无形世界更像一个梦。”

  “我已经能想象出那是什么,人们连机器的身体也不要了。”

  “是的。无形世界就是一台超级电脑的内存,每个人是内存中的一个软件。”

  先遣队长指了指前方,地平线上有一座山峰,孤独地立在那里,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金属光泽。“那就是无形世界中的一个大陆。您还记得上次我们带回的那些小小的量子芯片吧,而您看到的是量子芯片堆成的高山!由此可以想象,或根本无法想象,这台超级电脑的容量。”

  “在它里面,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在内存里人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量子脉冲的组合罢了。”大使说。

  “正因为如此,您可以真正随心所欲,创造您想要的一切。您可以创造一个有千亿人口的帝国,在那里您是国王;您可以经历一千次各不相同的浪漫史,在一万次战争中死十万次;那里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的主宰,比神更有力量。您甚至可以为自己创造一个宇宙,那宇宙里有上亿个星系,每个星系有上亿个星球,每个星球都是各不相同的您渴望或不敢渴望的世界!不要担心没有时间享受这些,超级电脑的速度使那里的一秒钟有外面的几个世纪长。在那里,唯一的限制就是想象力。无形世界中,想象与现实是一个东西,当您的想象出现时,想象同时也就变为现实了,当然,是量子芯片内的现实,用您的说法,脉冲的组合。这个时代的人们正在渐渐转向无形世界,现在生活在无形世界中的人数已超过有形世界。虽然可以在两个世界都有一份大脑的拷贝,但无形世界的生活如毒品一样,一旦经历过那生活,谁也无法再回到有形世界里来,我们充满烦恼的世界对他们如同地狱一般。现在,无形世界已掌握了立法权,正在渐渐控制了整个世界。”

  跨过1000 年的两个人,梦游似的看着那座量子芯片的高山,忘记了时间,直到真正的太阳像过去亿万年的每一天那样点亮了东方,才回到了现实。

  “再以后会是什么呢?”大使问。“无形世界中,作为一个软件,您可以轻易地拷贝多个自我,如果对自己性格的某些方面不喜欢,比如您认为在受着感情和责任心的折磨,您也可以把这两个都去掉,或把他们拷贝一个备份,需要时再连接到您的自我上。您也可以把一个自我分裂成多个,分别代表您个性的某个方面。进一步,您可以和别人合为一体,形成一个由两者精神和记忆组合而成的新自我。再进一步,还可以组合几个几十个或几百个人……够了,我不想让您发疯,但这一切在无形世界中随时都在发生。”

  “再以后呢?”

  “只能猜测,现在最明显的迹象是,无形世界中的个体可能会消失,最终所有人合为一个软件。”

  “再以后?”

  “不知道。这已是个哲学问题了,经过了这几次解冻,我已经害怕哲学了。”

  “我则相反,已是个哲学家了。你说得对,这是个哲学问题,必须从哲学的深度来思考。对这次移民,我们早就该这样思考,但现在也不晚。哲学是一层纸,现在至少对于我,这层纸捅破了,突然间,几乎突然间,我知道我们以后的路了。”

  “我们必须在这时代结束移民,再走下去,移民将更难适应目的时代的环境。”先遣队长说,“我们应该起义,争得自己的权力。”

  “这不可能,也没必要。”

  “我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当然有,而且这个选择就像前面正在升起的太阳一样清晰和光明。请把总工程师叫来。”

  总工程师同大使一起解冻,现在正在冷冻室中检查和维护设备。由于他的解冻很频繁,已由出发时的青年变成老人了。当茫然的先遣队长把他叫来后,大使问:“冷冻还能维持多少长时间?”

  “现在绝热层良好,聚变堆的工作情况也正常。在大厅时代,我们按当时的技术更换了全部的制冷设备,并补充了聚变燃料,现在看来,所有200 个冷冻室,即使以后不更换任何设备和不进行任何维护,也可维持12000 年。”

  “好极了。立刻在原子钟上设定最终目的地,全体人员进入超睡,在到达最终目的地之前,不再有任何人解冻。”

  “最终目的地定在……”

  “11000 年。”

  ……

  桦又进入了大使超睡前的残存意识中,这一次最真实:她的长发在寒风中飘动,大眼睛含着泪,在呼唤他。在进入无知觉的冥冥中之前,大使对她喊:“桦,我们要回家了!我们要回家了!!”

  跋 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飞速掠过……

  ……1000 年……2000 年……3500 年……5500 年……  000 年……9000 年……10000 年……11000 年。

第四站:回家

  这一次,甚至在超睡中也能感觉到时光的漫长了。在一万年的漫漫长夜中,在一百个世纪的超长等待中,连忠实地控制着全球200 个超级冷冻室的电脑都要睡着了。在最后的一千年中,它的部件开始损坏,无数只由传感器构成的眼睛一只只地闭上,集成块构成的神经一根根瘫痪,聚变堆的能量相继耗尽,在最后的几十年中,冷冻室仅靠着绝热层维持着绝对零度。后来,温度开始上升,很快到了危险的程度,液氦开始蒸发,超睡容器内的压力急剧增高,11000 年的跋涉似乎都将在一声爆破中无知觉地完结。但就在这时,电脑唯一还睁着的那双眼看到了原子钟的时间,这最后一秒钟的流逝唤醒了它古老的记忆,它发出了一个微弱的信号,苏醒系统启动了。在核磁脉冲的作用下,先遣队长和一百名先遣队员的身体中接近绝对零度的细胞液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融化,然后升到正常体温。一天后,他们走出了冷冻室。一个星期后,大使和移民委员会的全体委员都苏醒了。

  当冷冻室的巨门刚刚开启一条缝时,一股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大使闻到了外面的气息,这气息同前三个时代不同,它带着嫩芽的芳香,这是春天的气息,家的气息。大使现在已几乎肯定,他在一万年前的决定是正确的。

  大使同委员会的所有人一起跨进了他们最后到达的时代。

  大地是土的,但土是看不见的,因为上面长满了一望无际的绿草。冷冻室的门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可以看到河底美丽的花石和几条悠闲的小鱼。几个年轻的先遣队员在小河边洗脸,他们光着脚,脚上有泥,轻风隐隐传来了他们的笑声。只有一个太阳,蓝天上有雪白的云朵。一只鹰在懒洋洋地盘旋,有小鸟的叫声。远远望去,一万年前大厅时代消失了的山脉又出现在天边,山上盖满了森林……

  对经历过前三个时代的大使来说,眼前的世界太平淡了,他为这种平淡流下热泪。经过11000 年流浪的他和所有人需要这平淡的一切,这平淡的世界是一张温暖而柔软的天鹅绒,他们把自己疲惫破碎的心轻轻放上去。

  平原上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先遣队长走过来,大使和委员们的目光集中在他脸上,那是最后审判日里人类的目光。

  “都结束了。”先遣队长说。

  谁都明白这话的含义。在神圣的蓝天绿草之间,人类沉默着,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知道原因吗?”大使问。

  先遣队长摇摇头。

  “由于环境?”

  “不,不是由于环境,也不是战争,不是我们能想到的任何原因。”

  “有遗迹吗?”大使问。

  “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委员们围过来,开始急促又发问。

  “有星际移民的迹象吗?”

  “没有,近地行星都恢复到未开发状态。也没有恒星际移民的迹象。”

  “什么都没留下?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以前的山脉都被恢复了,是从海洋中部取的岩石和土壤。植被和生态也恢复得很好,但都看不到人工的痕迹。古迹只保留到公元前1 世纪,以后的时代痕迹全无。生态系统自行运转估计有5000 多年了,现在的自然环境类似于新石器时代,但物种不如那时丰富。”

  “什么都没留下,怎么可能?!”

  “他们没什么话要说了。”

  最后这句话使大家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切您都预料到了,是吗?”先遣队长问大使,“那么,您应该想到原因了?”

  “我们能想到,但永远无法理解。原因要在哲学的深度上找。在对存在思考到终极时,他们认为不存在是最合理的并选择了它。”

  “我说过,我怕哲学!”

  “那好,我们暂时离开哲学吧。”大使走远几步,面向委员们。

  “移民到达,全体解冻!”

  200 个聚变堆发出最后的强大能量,核磁脉冲在熔化着8000 万人。一天后,人类从冷冻室中走出,并在沉寂了几千年的各个大陆上扩散开来。在一号冷冻室所在的平原上,聚集了几十万人,大使站在冷冻室门前巨大的台阶上面对他们,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听到他的讲话,但他们把听到的话像水波一样传开去。

  “公民们,本来计划走120 年的我们,走了11000 年,最后到达这里。现在的一切你们都看到了,他们消失了,我们是仅存的人类。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又留下了一切。这几天,所有的人一直在努力寻找,渴望找到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真没什么可说的吗?不!他们有,而且说了!看这蓝天,这草地,这山脉,这森林,这整个重新创造的大自然,就是他们要说的话!看看这绿色的大地,这是我们的母亲!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我们存在的依据和永恒的归宿!以后人类还会犯错误,还会在苦难和失望的荒漠中跋涉,但只要我们的根不离开我们的大地母亲,我们就不会像他们那样消失。不管多么艰难,人类和生活将永远延续!公民们,现在这世界是我们的了,我们开始了人类新的轮回。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但又拥有人类有过的一切!”

  大使把那个来自大厅时代的量子芯片高高举起,把全人类的知识高高举起。突然,他像石像一样凝固了,他的眼睛盯着人海中一个飞快移动的小黑点,近了,他看清了那束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长发,那双他认为在一百个世纪前已化为尘土的眼睛。桦没留在11000 年前,她最后还是跟他来了,跟他跨越了这漫长的时间沙漠!当他们拥抱在一起时,天、地、人合为一体了。

  “新生活万岁!”有人高呼。

  “新生活万岁!!”这呼声响彻了整个平原,群鸟欢唱着从人海上空飞过。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一切都开始了。

——刘慈欣